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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我的第一份工资

来源:河北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小说作家
【一】
   半夜时分,我突然惊醒,大口喘着气,翻身坐了起来,屋内黑漆漆的,才发现自己在床上,刚才做了个梦。二十年前的事情竟然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的梦中。久违的曾经忘却了的人,竟然出现在梦中。宝军,那个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现在,他六十岁了吧,娶了老婆吗?还是依旧单身一个人过日子?
   那一天,是农历一九九零年的年底,我走在河南荥阳县城的大街上,隋朝大将张须陀曾经战死的地方,大海寺已经泯然于天地之中,无痕无迹。县史记载,他的死,手下将士、黎民百姓痛哭数日。大厦将倾,长城已毁,大隋朝再无力挽狂澜之人。
   冰天雪地,北风狂舞,街上银装素裹,白皑皑的雪踩在脚下,格叽格叽地响。为数不多的行人裹着大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赶路,朝自己的家走去。
   那一天,是大年二十,再过十天就要过年了,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有谁不希望赶回暖和的家,关上门围着热热的坑头,同家里人吃饭喝酒?大街上很多大门紧闭,商家都不做生意了,只有光秃秃的泡桐树一声不吭地站着。
   只有我,犹如无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游荡,双手插在裤袋里,紧紧地抓着某一件东西,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来走去。
   那一天,我还不够十七岁,还差十几天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可是,这已经是我在外面过的第二个春节了。我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为了生活奔波。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路费,我选择了在工地上过年,答应了掌柜的,留下来给他看守工地。平时,这个活儿是老掌柜的,他在工地上给儿子收材料,管账本。
   路过门口吊着厚厚布帘的的酒家,玻璃窗里面,热闹非凡,杯筹交错,一道道菜,流水般地端上来。尤其是那一道油炸鱼,用面粉还是生粉裹着炸出来的,香味儿直钻到我的鼻子里来了。看着他们大口地吃着,连炸酥了的鱼骨头都咬碎了,吞进了喉咙里。隔着玻璃看着,连自己的喉咙都不由地抽动了一下。
   十字街头卖烧饼的,大声地吆喝着。架子车上放着一个大油桶做的烤炉,拉车的毛驴系在路边的一棵小树上。小贩很熟练地把烤的焦黄的烧饼夹出来,翻了个个儿,又放进去。“五毛钱两个,两毛五一个啦!”他大声地么喝着,声音悠长。又香又热的烧饼,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对于此时的我具有多么大的诱惑力,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热气腾腾的烤炉,因囊中羞涩,就这样不舍地走过去了。
   三毛钱一碗的炒粉,平时对我来说都是奢侈的享受,更不用说七毛钱一大碗的牛肉烩面了,临近中午了,我的肚子有些饿,可我还不能回去。今天一早我就跑出来办事,可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二】
   如果说人生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几年,在河南,看着五香牛肉,冷盘、切成一片一片的,也有热盘的,忘了是多少钱一斤,总之是很贵很贵。也许,那时是五块钱一斤。到处都有,大饭店有这个菜,小档口也有这道菜。我一直都很想吃,可是,一直都舍不得吃。以致,后来的许多年,自己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当成是自己最大的遗憾。后来的日子好过多了,对生活的观念也改变了,懂得享受了。可是,再也没有机会回去河南,吃那一盘魂牵梦绕的五香牛肉。在其他地方吃的,总是觉得味道不好不同。就是去到香格里拉酒店吃自助餐,挪威三文鱼、鲍鱼、海参等等一些菜我都不怎么吃的,我只吃黑椒牛肉、牛仔骨,同事见了几次觉得奇怪问我,我只是笑而不答。
   那一天,我刚从邮电哈尔滨儿童羊角风哪个医院好局出来,笑意盈盈的营业员告诉我,要把这三百元寄回去得三块五的邮寄费。可是,我的兜里只有三百元零三毛,上哪里找这三块五?
   我的手放在裤袋里,紧紧地抓着这一沓钞票。上哪儿去借钱呢?工地上的人早几天就已经走光了。难道去找掌柜的?可他的家离这里足有十几里地,而且是在郊区,没有公交车的。难道我还要回去工地,踩厨房那老头留下的一部大单车去?
   我不禁怨恨自己,昨天为啥不问掌柜的借钱呢?谁知道寄钱回家还要这么多的邮寄费?
   北方的习俗是逢三节清帐,生意来往的,发工资往往到了端午节、中秋节、春节的时候结账,叫做三节。平时是不发工资的,要用钱的时候,可以找掌柜的支取,尤其是年关这一次是最紧要的,个个都等着钱过年呢。
   昨天我领了工资,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资,第一笔巨款。身材瘦长的老掌柜笑眯眯地叫着我的名字看着我,交给我一沓钞票。他有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很喜欢笑眯眯地叫我做小五。夜晚,我第一次穿着外面的长裤睡觉了不敢脱下来,那一沓钞票火热地揣在口袋里,不敢离开自己。尽管低矮的窝棚里空空荡荡的工人们都已经走了,只有我孤零零地一个人。
   我得把钱给父亲寄回去,他一个人在家里。我得把这三百元全部给他寄回去,他收到我的钱会是多么地开心!我想像着他收到汇款单的样子,我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看见他了。自从离开学校离开家,有半年时间了。当同学们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的时候,我冒着漫天的飘雪,拿着冰冷的铁锹,在革命烈士纪念碑的基座下面挖着泥土,一锹一锹地把泥土甩上去。同我干活的是一群河南人,我们要在公园里挖出一个深十来米,长和宽各十来米的大坑,作为纪念碑的地基。那时候,还没有挖机,全靠我们的双手在冰天雪地里一锹一锹的把泥土甩上去。地面上,工人们用手推车装着,推到很远的地方。上下班的时候,大家都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裤袋里,铁锹呢,用胳膊夹着,拖着走,哐啷哐啷地响。
   三块钱一天,我开始干活的时候,后来掌柜的给我加到了三块五,再后来是四块钱一天。他说见我干活诚实不偷懒。因为我这个唯一的外省人个子瘦小,还戴着个眼镜,总是成了工友们取笑的对象。他们是粗俗的,他们是放肆的,他们故意推我,或者猛不丁地从后面打我一下,但他们是没有恶意的。在厨房里吃馒头,他们总是蹲在地下,大口大口地咬着。没有其他的菜,除了白菜就是萝卜,除了萝卜就是白菜。因为便宜,白菜那时只要一分钱一斤,萝卜呢八厘钱一斤,一块钱可以买一百多斤了。其他菜可能也就是两分钱三分钱一斤,可是很少吃,已经不太记得了。白菜、萝卜也不用炒,用滚水淖一下,加点油盐拌一拌就可以了。有时是切碎了的青辣椒,跟酱油拌在一起,也不用炒,就这样吃生的。有的,手抓着一根大蒜剥了皮,就这样格叽格叽咬着,很有味道的样子。吃面条呢,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喝下去,谁的响声最大,谁吃得最快,他就像个英雄一样,大声地咋呼着。
  
   【三】
   雪花仍在轻轻扬扬地飘落。过人民路时,我突然见到马路对面一个人,胡子拉碴的,急匆匆走着。我急忙大叫:“宝军,宝军。”跟着,大步地冲了过去。
   他显然吃了一惊,叫着:“你这个眼镜,怎么还不回去的。”
   我说:“我留下来过年呢,你呢?”
   “我,我,还要办一点事。”他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的,低着头似乎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知道,他的家在王寨,离这里二十多里地。他约莫四十岁的年纪,可是还是孤身一人,听说是没有人愿意跟他。个北京癫痫病去那家好个都说他很老实很笨的。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脸型倒是蛮方正的,胡子拉碴,猛看上去像是一个很凶恶的人。
   “借三块五给我吧。”我很热切地望着他。
   “我……我……哪有钱借给你!我……自己都没钱了。”他大叫着,眼红红的,瞪得比牛眼睛还要大。“我……我……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说:“还差一点邮寄费,过了年就还给你。”
   “没……没有,滚一边去!”他嚷叫着推开我,“你……不会少寄一点嘛。”
   “可是,我想寄一个整数……宝军,帮帮我啦,帮帮我啦!”我跟着他走,乞求他。
   “我……没钱,你跟着我……也没用。”他很气恼也很坚决。他在工地上是做泥水工的,七块钱一天,比其他师傅的工资要少一块钱,我知道。掌柜的说他干活不行脑子笨,只能干粗活。我刚来工地的时候,他也咧开着大嘴,冲着我叫:“小蛮子,小蛮子!”笑得很开心。因为工头是这么招呼我的。我知道蛮子是北方人对南方人轻蔑的称呼,《说岳全传》里面金兀术不是老叫小南蛮吗?他们这样叫我的时候,我不吭声,谁也不理,只顾干活。后来,相处久了,有人给我取了个花名“眼镜”,他也就跟着叫起“眼镜”来。
   路过的行人很奇怪地看着我们,好像是一个小叫花子跟着要钱似的,纠缠不休。可是,宝军根本就没有同情心,对我很凶,还挥舞着拳头,好像要打架。
   “扯淡吧!”他大吼,瞪大了双眼,推开我。可是我毫不示弱,盯着他,两个人好似好斗的公鸡,对视着。
   突然,我想起来了,上个月他打烂了我的眼镜,还没有赔我呢。“你赔我的钱,你把我的眼镜弄坏了……”我揪住他的衣服。
   “叫……我……赔钱,呸,想得美!”他的脖子粗了,脸涨得通红,本来是黑脸的变成了红脸。
   “是你推我的。”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不关我……我……我的事。”
   “你不推我我的眼镜不会掉到地上,你说是不是?不掉地上就不会碎,你说是不是?你荆门看癫痫哪里医院最好还说不关你的事!”我理直气壮,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身材高大的他马上软了下来,“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每次他说“我”这个字的时候就好像哽住了一样,说不出来。说其他的话倒不怎么结巴。
   “这样吧,宝军。你当是赔给我也好借给我也好,给三块五给我,好啵?宝军。”我的口气也软了下来,好好跟他说。
   可他还是说没钱,还把口袋掏出来给我看。
   我不信,才发了工资几天。他们泥水工放假不过比我早了几天,没理由这么快用完的。我知道他至少收了八百元的工资,今天来城里,不办年货,干什么呢?
   “还有一个口袋呢。”我说,指着他最后一个裤袋,就是这个他没有掏给我看。
   他扭捏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可是,我毫不放松,一定要他掏出来给我看。
   拗我不过,他掏出了一把钞票,皱巴巴的,零零碎碎的,都是些一毛两毛的,一块两块的,团在一起,连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都没有。可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在他的手掌心里,连抢带扒的,挑出来三块五毛钱。我快活得不得了,开心得不得了,哪里有心思去管宝军的脸色,拿了钱我就跑了,飞快地跑了。
   他在我背后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骂些什么。雪花轻轻扬扬地飘落飞舞着,可是阳光明媚,北方的天空经常是这样的。
   第二天,掌柜的来工地上看我。他穿着一件很长的真皮外套,走起路来挥挥洒洒的。他给了我五十元,算是过年的津贴。我就靠着这五十元过了一个春节,一个人的春节,一个很孤独却很开心快乐的春节。
   过完年,过完十五开工的时候,我的身上还剩下二十几块呢。
   然而很多天过去了,不见宝军来干活。王寨的狗蛋说,那家伙年前来城里相亲给人骗了。大伙儿问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怎么清楚,只知道有人给他介绍老婆,说是很远的地方来的,给一千块就行了。
   “结果呢,唉,……别人买个老婆都是带回家,找人看住;时间长了,娃也生了,就这样过日子了;实在看不住的,养不亲的,过得十天半个月,或者两三月的,偷偷跑了,多少睡了几晚,捞回一点本。可他呢,孬货得很见了面就给钱,还没到家人就跑了,他还满大街去找,唉,哪里还找得到的?”狗蛋说这话时摇着头笑着,工友们都快活地笑了。
   老掌柜却很心痛,叫人捎话去叫他回来上班,可是一直到端午过了,他都没有来。中秋节过了,他也没有来。后来,我一直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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