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写景散文 > 文章内容页

【看点】沟里人

来源:河北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写景散文

   一条灰顺沟分开南北两个村子,南面是柳家洼,全村人都姓柳。北面是杨家堡,满村人都姓杨。灰顺沟不深,也不陡,沟里长着高高低低的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每到春天,各种颜色的小花盛开,一缕一缕的幽香随风沁入心扉,让沟南沟北的人也会有一种春天的萌动。
   沟南到沟北也就三二百米的距离,但多少年了,两个村的人几乎老死不相往来。听老人们说,柳家和杨家在上几辈的时候,为了争夺沟里的一股叫活眼的泉水,曾经出过人命。后来告到县衙,七品县官判案倒也主持公道,单日沟南的柳家去活眼泉挑水,双日则轮上沟北的杨家。这样做吃水问题是解决了,但双方的世仇变成了总也解不开的疙瘩。
   大跃进那阵,沟南沟北都打出了深井,改革开放后,乡里来的技术员给沟南沟北的人家都接上了自来水,泉水好像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不知哪一天变得枯竭了。两个村子隔着一条灰顺沟,依然既不架桥,又不通路。昔日挑水时留下的足迹,全部被杂草覆盖的严严实实,没有了痕迹。
   沿着灰顺沟往西便进入了深山老林,往东会变得越来越开阔。柳家洼和杨家堡各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土路,每到雨季就变的泥泞不堪。柳家洼靠沟的路边栽得全是柳树,杨家堡靠沟的路边栽得全是杨树。枝繁叶茂的季节,两个村子更显出各自的神秘,只有在深夜里偶尔能听到几声对面的狗叫。
   杨家堡和柳家洼是远近闻名的两个穷村子,仅靠种植一些大豆谷子莜麦土豆生活,一年里见不了几个活钱。年轻人几乎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除了儿童就是老弱病残。
   杨弘是杨家堡村长杨大虎的儿子,柳惠是柳家洼村长柳大龙家的女儿。在东里乡乡办高中上学时,两人分到了一个班级。杨弘长得高大壮实,老师让他当上了体育委员。柳惠学习成绩好,长得小巧玲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本来二人很少来往,都在拼命地学习,争取二年后考一所能走出山门的学校。想不到,一件偶然发生的事却让杨弘和柳惠从此有了瓜葛。
   体育课上练习百米跑步,柳惠被跑道上的碎石子绊倒了,摔得满脸血污,脚踝也受了伤。校医检查后说只是皮肉之伤,没有什么大碍,但看着柳惠一瘸一拐的走路,班主任何老师还是决定让柳惠回家养几天。乡办高中的学生几乎全部是住校生,每周六回家,周一再返校。柳惠摔伤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六,何老师把自己的一辆自行车推过来,直接走到了杨弘跟前。
   “老师交给你办一件事,用这辆自行车把柳惠送回家去。路上一定要小心,不好走的地方就不要骑,推着走,要绝对保证柳惠同学的安全,星期一上学的时候你再把车子骑回来。”何老师反反复复地叮咛着杨弘。
   柳惠在老师的搀扶下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杨弘推着柳惠出了校门,刚要跨腿蹬车,忽然觉得该问点什么。
   “那个,你家是哪个村呢?”杨弘问柳惠。
   “柳家洼。”柳惠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有一种小溪流水的韵味,很好听。
   “啊!”一时间,杨弘的喊声让柳惠一惊。
   杨弘从小就听说过两个村子的恩恩怨怨,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把柳惠推回去学校,送给老师?还是……
   杨弘最终选择了把柳惠送回柳家洼。
   夏末的气候依然很闷热,火炉似的太阳炙烤着,脸颊上的汗水直往下流。从学校出来后的一段路还算平坦,骑在自行车上感觉不到多费力。等上了回柳家洼的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路面几乎没法骑行。
   “上坡路上,让我下车自己走吧。”后座上的柳惠看着杨弘吃力地推着自行车,显得很不好意思。
   “你要能走,老师还会用我送你吗?好好坐稳,别说话。”杨弘哼哧哼哧地边喘气边说。
   十几里的路足足走了三四个小时,筋疲力尽的杨弘把柳惠推到一处奥卡西平能治好癫痫吗石头砌成的院门时,门口有几个大婶正在乘凉。看着大伙左右搀扶着把柳惠送回了家,杨弘终于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石墩上。
   柳惠家的正对面就是一排排的柳树,翻过那条不深不陡的灰顺沟就是杨家堡。可是现在,杨弘必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骑自行车绕上一大圈才能回到自己的家。
   山坡上吃了一天草的羊儿在羊倌懒洋洋的吆喝声中往圈里赶,树上的麻雀唧唧喳喳地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让斑驳的树影散落在这条土路上。杨弘的双脚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蹬一圈自行车都显得很吃力。他不知道,一沟之隔的杨家堡和柳家洼隔代的恩恩怨怨为什么总也解不开,他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许多的鸟儿从那边的杨树飞到这边的柳枝上觅食嬉闹,为什么两个村子的人就不能往来!送柳惠回去的路上,他的脑子几乎停了电,什么也不想。现在一个人了,杨弘的脑海里才不断地出现着柳惠的身影。在学校的时候,柳惠是一个特别活泼开朗的同学,两个人说话不多,但每次收作业本的时候,柳惠都会留给杨弘的一个浅浅的微笑,让他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也许柳惠现在和杨弘一样,还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个村。如果哪天知道了,两人会怎样相处下去呢?
   杨弘是在掌灯时分回到杨家堡的,进了家门,拿起水瓢,从水管上满满接了一瓢水,咕嘟咕嘟灌进肚子,衣服没换,晚饭没吃便躺倒在炕上,一觉睡到了天明。
   学校的课程非常紧,从早晨六点起床后,直到晚上九点半才能熄灯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中午的两个小时休息,剩余时间几乎全部在教室学习。杨弘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班里每次排名都在倒数的位置上。人在课桌上坐着,天书似的数理化他几乎入不了窍,唯一爱好的课程就是生物学,他幻想着有一天通过优良品种杂交,田里的土豆能长成篮球那么大,圈里的猪崽能长成牛一样肥壮,那样就会卖出许多许多的钱,每家每户家里就会盖新房子,穿新衣服。
   不知为什么,柳惠请假的日子里,杨弘有时候会感觉空落落的。自从把柳惠送回家里后,再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按理说伤了的腿也该好了吧?杨弘的心里突然开始挂念起了柳惠。
   一个星期过去了,当穿着白底红点短袖衫的柳惠终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上课时,杨弘不安的心才算平静了下来。
   学校的食堂盖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学生们一下课便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进去。杨弘凭着自己的身高体壮,很快就把饭打了出来,因为天热,他想着到院子里随便找一处阴凉地把饭吃了。一抬头看见柳惠才从教室里走出来,也许是腿还没有好利索的缘故,步子迈得很小,在家休息了几天,好像变得更加瘦弱了。两人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刻,杨弘猛然在心的底层有一种颤动的感觉,觉得自己应该给柳惠多一点帮助。
   “以后早点来打饭,来得迟了菜里就只剩白菜帮子了。”杨弘说着,也不管愿意不愿意,把自己打好的饭给了柳惠,拿过柳惠的饭盒和饭票一猛子又跑进了食堂。
   柳惠并没有吃杨弘的饭,只是静静地站在墙角,额头上一缕刘海耷拉下来,正好挡住了她羞红的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向杨弘说点什么。那天杨弘把自己送回家后,连家门也没有进,又累又渴便走了,柳惠的心里很不过意。这次返校时,妈妈给她带了两包杏铺和核桃,嘱咐她和送她回家的同学分着吃。现在零食还在她的书包里,柳惠却不知道该怎么送给杨弘。
   等杨弘再一次从食堂出来时,他的左手拿着一个玉米窝头,右手的饭盒里只有不多的一些菜汤汤。
   “等什么呢,赶紧吃饭啊。”杨弘边对愣在一边的柳惠说,边把手里的窝头送进了嘴里。
   “分你一点菜吧,清汤寡水的,什么也没有。”柳惠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饭盒子。
   “没事,从今以后,把你的饭盒给我,我负责打饭,你只管吃就行。你的腿还没有全好了,照顾病人,理所应当。”杨弘现在的心里早已忘记了杨家堡和柳家洼的恩恩怨怨,有一种把柳惠当做自己小妹妹看待的意思。
   “那,把这个大个头的窝头分你一半吧,我每顿都吃不了。”柳惠说。
   等杨弘把半个窝头从柳惠小巧的手里接过来后,柳惠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
   校园生活本来就枯燥无味,再加上杨弘总也提不起多少学习兴趣,他觉得自己在过一种苦行僧式的生活。但他心里明白,即使明明知道是在混日子,也必须坚持到毕业。他要出去闯荡,他想走出那条生他养他的灰顺沟。好多次杨弘想到过退学,但一看到父母那种渴望他读书成才的眼睛,便放弃了自己所有的洛阳有哪几家能治好癫痫病的医院念头。
   年轻人的心是最容易碰撞出火花的。杨弘和柳惠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彼此还很拘束。到后来,两人总是一前一后从教室出来,几乎每顿饭都头碰头地一块吃、一块喝,逐渐地两人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柳惠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这种一块吃饭的状况却一直维持着。但每每等到星期六放假回家的时候,杨弘就会没了踪影。他打心里不想让柳惠知道自己是杨家堡的,他怕因为两个村子的隔阂,破坏了他们的这种关系。所以总是或早或晚地与柳惠分开,一个人独自走回杨家堡。
   时间长了,就有人传言体育委员和学习委员在搞对象。风言风语很快就到了班主任何老师的耳朵里。何老师的年龄也就是在四十岁上下,但一头的白发,再加上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看上去便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何老师每天都很忙,她不仅是班主任,还带着三个班的语文课,一下课便急匆匆地骑车往家里赶,据说老公得病卧床几年了,洗衣做饭都得何老师一个人干。只有等所有的活都干完了,她才能静下心来准备第二天的课程,经常熬到很晚才能睡觉。
   杨弘和柳惠都是何老师非常喜欢的学生,她不想让两个年轻人因为谈恋爱影响了学习,又不愿意直接找两人谈话,影响到两人的情绪。思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与校长商量后,没过几天就把杨弘调到了另一个班级。
   调换了班级后,杨弘和柳惠好像来往的更多了。除了吃饭在一块,每到星期一,两个人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红枣大豆果干咸菜等一样一样地塞进对方的口袋里。
   “柳惠,马上就要毕业了,你准备报考哪里呢?”有时候杨弘会突然问一句。
   “这个,反正上不了清华北大。你呢?”柳惠把头发向后一甩,反问道。
   “不是回家种地,就是进城打工,不像你,成绩那么好。”杨弘很有自知之明。
   “我,真的有点不想离开你。你不在了,谁还会给我打饭吃呢?”这样说着的时候,柳惠的脸便红了,头也会低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弘和柳惠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对视在了一条线上郑州癫痫病的最新治疗医院,彼此看得见对方的嘴唇都有张有合,却听不到喉咙里发出了什么声音。
   纸里总归是包不住火的,高考一结束,学生们便开始填写考生录取志愿表。柳惠拿着她要填的表格过来想让杨弘参考意见的时候,杨弘也正在寝室里用额头顶着笔头苦思冥想。对杨弘来说,填哪里都一样,凭他的成绩,哪所学校的大门也不会向他敞开。只是志愿表上面一栏的家庭住址一栏让柳惠大吃一惊。
   “你,你是杨家堡村的?”柳惠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高过。
   等杨弘抬起头来,柳惠早已跑的无影无踪了。
   一切和预料的一样,柳惠如愿考上了市里的一所农学院,杨弘肩扛铺盖卷回家。
   照完毕业照的这一天,杨弘早早地站在了校门口。无论如何,他要等到柳惠。杨弘的胸口,现在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难受,如果不把心里憋着的话说出口,也许今后就在难有机会了。
   柳惠的步子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当她走出校门看到杨弘时,第一反应就是想躲开。人高马大的杨弘一把拉住她,一口气跑到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
   “老板,来一瓶二锅头,一桶雪碧,快!”杨弘喊着。
   二锅头和雪碧倒在了杨弘和柳惠的面前,杨弘二话没说,仰起脖子喝了一大杯酒。顷刻间,脸和脖子就变得通红。见他又要拿起瓶子倒酒,柳惠站起来抓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好吗?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谁让咱俩生在杨家堡和柳家洼呢?明知没有结果的事,不早点了断行吗?”柳惠的眼泪滴在了杨弘的手上。
   “我,我,不甘心!”“咚”的一声,杨弘的拳头砸在了饭桌上,几乎把酒瓶子震倒在地下。
   “你陪我走到杨家堡和柳家洼的岔道后,咱们就分手吧。”柳惠两只小手被杨弘紧紧地攥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
   一团黑云从山的那一面涌过来,看去就像传说中魔兽的衣裙,这一片和那一片在风中撕咬着,纠缠着。雷声也由远而近地开始响起,闪电像利剑一样把天空劈开两半。两个徒步行走的年轻人也许是被这天公的吼叫声吓着了,也许原本就不想分开,牵着手紧紧地依偎着。
   暴风雨终于来临了,杨弘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披到了柳惠的身上,娇陕西哪个医院治癫痫最好小的身躯被包裹着,依然被雨淋得直打哆嗦。赤着膀子的杨弘把柳惠拥在怀里,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柳惠,也想用自己男子汉的体魄去保护柳惠,把头低下来,尽可能地让雨水落到自己身上。
   杨弘能感觉到柳惠心脏的跳动,他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希望让雨就这样下着,让时间就这样凝固着,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就这样被自己搂在怀中。想着这些的时候,杨弘竟然从心里感谢这场雨,感谢老天赐予他这种特殊的恩惠。杨弘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但他的笑声都被一声震天的雷声淹没了。

共 10020 字 3 页 首页123
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