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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走过】落叶

来源:河北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微散文
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十岁了,全身上下呈现出带了光泽的古铜色,可别以为这是一种洋气的颜色,在合欢村人眼里,那是经年累月、日晒雨淋劳作的结果,是散发着正宗泥土气的庄稼汉皮肤。他手脚瘦削,背却驼着,到了太阳底下,那驼背俨然像口大锅,死死倒扣在那矮小的身上,你从侧面看去,那道圆润但却古怪的弧线,竟然还会闪出亮晃晃的光来。剩下的三人是姊妹,老大、老三是姑娘,老二是小伙儿。   三姊妹并不管老头儿叫“爸爸”或“爷爷”,而是喊“伯父”。这让我很好奇,因为合欢村的孩子,没有哪个是没得爸妈的。数年前曾有一个父母离异的男孩来过这,村子里的伙伴们像蜂一样,用异样的眼光包围了他。这帮家伙爱捣弄人,好像任何一个外来同龄人,没经过他们严格的审查盘问,就没得资格融入这个群体。   对此,我有异议,但却无法改变现实。在这帮时而像胡蜂,时而像泥鳅,时而像猴子或是野马的伙伴面前,我胆小得如同见了提着棒子打狗的人,只要他们稍稍露出些不悦的神色,便自觉自愿地垂下眼睑,嘴巴好比被502胶立马胶住了一般,再不吭声。也正是因为这个优点,我虽然永远也成不了圈子的核心,但总归不至于被落到离群索居的境地。可那个男孩,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常常远远地看着我们闹得热火朝天,却总不敢走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村口或是那颗苦楝树下,踢石子,捡苦楝子,眉眼间锁着雾一般的愁绪。男孩什么时候离开合欢村的,我着实不晓得,想必同伴们更加不会关注。他们只对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谁谁谁又买新把戏感兴趣,有谁去关心这么个不知来路也不知去向的野孩子呢。但妈妈和姨奶奶聊天时,我曾听到过这样的叹息:“造孽,大人吵,害的终归是伢子。”这时,正在帮妈妈喂猪食的我,突然脑里闯进了那男孩的脸来:那是一张尖且苍白的脸,一双大眼,空洞着,又像蒙了一层迷雾,总也看不到阳光。我很害怕,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被合欢村的这帮伙伴孤立、遗弃。   现在,合欢村又来了新人。最关键的是,听说那三姊妹中有两个和我年纪差不了多少。这是妈妈从地里担粪回来时说起的“新闻”,正在看故事书的我,脑子迟疑了一下,心里竟莫名涌起一丝喜悦来。说真的,我的生活虽然看起来热闹,伙伴不少,但其实,孤单。伙伴们并没有欺负我,倒是我自己,莫名地好像与他们有一层隔阂。表面上,我在伙伴们面前,对新来的这一家子显得很麻木,无动于衷的样子,而实际上,一些行动已经展开。那个老头儿背上那个巨大的砣,我就很想去摸摸,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二)   他们住在水产场那栋办公楼里,这楼曾经有过热闹的历史。那时楼上楼下住满了人,男男女女,出出进进,有时楼里还会传来好听的口琴声,引得从鱼塘扯草回来的我,像被钉子钉住一般,在楼下走不动了。我心里好像长出一双翅膀,沿着那口琴飘来的声音爬进那挂了米色窗帘布的房子去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可妈妈每次都能像猎狗一般迅疾地嗅到我心里的想法,她能精准而及时地把我刚只萌芽的念头拦腰掐断,“在磨叽什么?天都快黑了,要回家煮饭吃!”听她讲,这楼上有些研究的设备,都有大铁门锁着的,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这让我一度对这栋楼充满了神秘的遐想。我想看看那些“设备”长什么样子,我想看看那个口琴是什么颜色的,我更想走近楼里的孩子。他们比起合欢村这帮喽罗兵来,感觉斯文礼貌多了,其中有一个女孩子,脚上总是穿着一双锃亮的红皮鞋,每一次,我都会被这双合欢村独一无二的红皮鞋吸引视线。好几次,我想走近他们,可是他们竟然像同伴们对待外来的野孩子一样对待我,这让我非常沮丧,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支孤单的狗尾巴草,兀自呆立在路边的杂草堆里,无人问津。   可是,好景不长。几年后,这栋楼像凋萎的花朵一样,迅速萎谢。先是水产场被撤并,接下来,那些居住在里面的人开始陆续撤离。当我出门扯猪草、鱼草时,当我帮妈妈提着菜篮回家时,常见到威猛的大卡车停在楼前,一车一车地装运着五花八门的家具。他们要搬到哪里去呢?我不晓得。只知道,不到半年时间,楼里就只剩下守门的人了。   到我受了那家人老三的邀请走进这栋楼时,守门人都早离开老久了。现在,这座曾经让我遐思无限的房子,已然成了落魄的老人。玻璃基本上没得一块全的,残七碎八,墙壁上到处划满了字,有用各色粉笔划的,也有用乌黑的木炭划的,它们好像成了楼的主人,在里边恣肆狂欢。至于那些四处吊着的蛛网呢,每一张都有坐阵的“将军”,你惹它,它就跑,你走了,它再织。      (三)   老三是这家人中年纪最小的,她的眼睛和原先那男孩不同,大,而且亮,镜子一般光晃晃的。我就没有逃过她犀利的眼睛。开始时,我只是绕着弯儿,不动声色地从不同角度观察预制场里的动静,但有一天,老三出来了。她是直接蹦到我面前的,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接过我手里的篮子,“来吧,到我们这里歇歇。”我脸上讪讪的,但她已然拉了我的手往楼上走。“住这里,不要钱的,你坐。”她指了指屋角的长凳,那凳像是几年没洗过澡的人,墨黑的,油光发亮。我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坐过去。屋里的摆设在我眼里就像一个狗窝。床靠墙摆在窗子底下,那是一块竹板搭在砖垒起的方墩上。上有一个空瘪的枕头,黑得不现纱,一堆分辨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衣服胡乱地堆在枕头边。中间是张桌子,和凳好像是兄妹一般,露着黑油的嘴脸,它的一条腿估计短了点,脚下垫着硬壳纸。西墙中间开了一扇门,隔壁应还有屋。   老三笑着拉我的手,“我饿了,你呢?到我们这里吃饭吗?”   她拉我飞快地从走向另一张桌子,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碗橱呀?不过是一个废弃的书桌下面的柜子,家就搁在里头。她打开时,一股湿霉味扑鼻而来,里面似乎还夹杂了老鼠屎尿的味道。我瞅了一眼,菜有两个,爆辣子,没肉,辣子皮还呈现出焦黑的斑点,估计火大了;南瓜汤,没有油星。看着这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好比猪食一样的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我跟老三说:“我饱着呢,你吃吧。”   老三并不勉强人,她从屋角被熏得乌黑的铝锅里盛出一碗饭来。这碗饭看上去该有半碗锅巴吧,粗黑焦硬的。可她吃得很欢,南瓜汤唆得直叫,爆辣子像嚼萝卜一样。很快,这碗看起来硬得吞不下的锅巴饭就被她干完了。   我惊讶着,但没有出声。   第一次走进老三的家,我的心里起了小小的波澜。      (四)   第二次到她家,又是被她叫住的。我上去时,同样的场景,她又在吃饭。冬瓜炒肉,她吧叽吧叽的,津津有味。“伯父今天砍的,五花肉,可香!”她边吃边笑着说,一碗扫完后,又起身去了锅边,却悻悻地折回,“粘锅了,这次完全铲不起。”在她捧着饭碗意犹味尽的时候,我的视线穿过空洞的窗子,落在楼下的坪地里。那是老三一家人劳动的场所——合欢村预制场。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了辣劲,落到老三伯父——那老头儿的驼背上,光线闪射进我眼里,我蓦地转过头,问老三:“怎么经常你一个人吃饭,他们呢?”“他们先吃了,我刚才到井里洗衣服来。”果然,屋角的桶里似乎有一桶的衣服。再望下看,老头儿正在捡拾工具,而我的眼光,却在逡巡另一个人,老三的哥哥老二,那个长得有些俊的小伙儿。   从内心讲,我最先被他们吸引的,其实并不是老三,而是老二。看个头,应该比我大个三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裤子不知道是太大了还是怎么的,老是系在肚脐眼下,这让他的腰身显得更加修长,阳光下,我有时会看到他结实的肌肤被太阳照出一种金属的光泽来。而我最喜欢看的,是他的牙齿,好干净,真白!像什么呢,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比方,只知道,当我偶然之中,忽然远远地看到了老二那口大白牙时,心里莫名地跳了几跳。   没有看到他,我有些失望,似乎在自言自语:“只有你伯父在做事,你哥不在。”   老三伸了脑袋出去,也不顾窗台上的老鼠屎,直接俯身在上,朝外大喊:“哥,哥!”   从窗台下的小屋子里,钻出一个身影来,“在这里,做么咯?”   是他,是老二。我们的眼光第一次对视了。他一抬头就瞅见妹妹身边的我,眼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慌乱地垂下眼睑,这和平时的垂下眼睑相比,显然不是被迫的。   “我朋友,丽华!”老三把“朋友”两个字特别地加重,脸上显露出得意的神色。我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场景,慌乱中转过了身。   我一直有些纳闷,妈妈明明说他们是三姊妹的,可为何不见那个大姐呢?她长什么样子?比我们大多少呢?这些疑问在我心里沉浮着,但老三似乎并不知情,她也不曾提起。   因为去老三家,我和原先的同伴们玩得少了,他们并不奇怪,相比其余人,我的个性从小就内向得多。现在他们的领地早已扩大许多,并不止限合欢村,有的甚至跑到临村玩去了。而我呢,尽管常常被学校老师表扬,但依然学不了能说爱笑。   又一个周末。我刚放笔,就跑老三那去了。她正汗流浃背地炒菜,我尖起筷子尝了两片苦瓜,吐都吐不赢,妈呀,苦咸苦咸的!正在寻思间,老三在叫我:“走,跟我到下面洗澡去。”   洗澡?下面?下面哪里有澡堂?老三指着预制场坪里,笑了:“我们都在下面洗的!”      (五)   原来,这楼里,除了还还通电外,啥都派不上用场了。楼道曾有公共厨房,后来不知被谁把铁炉心给撬了,灶台也被敲得稀烂;澡堂曾有,但龙头被拧走了,到后来,整栋楼连水都停了,只在楼下的预制场设管子。老三做饭,得用塑料桶提水上来。   我愣愣地看着老三,她从竹床上翻抓起两件衣服就下去了,手上搭了条旧毛巾。待我循着她的笑声走到预制场时,她已经在淋澡。她的哥哥老二,正用塑料软管帮她淋头发。这个看起来遥远的小伙子现在就在我眼前,他很有耐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两兄妹不时地笑着,待老三不注意,老二把水管歪一下,那水便钻进了老三脖里。这下可好,老三跳将起来,抓过水管就往他哥身上喷。老二敏捷地躲闪开水柱,一边笑一边骂:“下次还帮你淋头的是个猪脑壳!”他们那驼背的伯父坐在树荫凉下抽烟,他好像习惯了两人的嬉闹,并不责叱。水管里扬起的水珠溅到了我脸上,冰冰的。阳光褪却了辣劲,照在预制场里,显出几分温和来。看着这两个披了一身金光的人,我感觉,开心是这样简单。   洗澡时,老三像猫一样,钻进小屋里,只听见手巾在桶里大声地搓动着,到末了,有水声哗地倾倒的声音,一会儿功夫,她就出来了,像是变了个人,清清爽爽。这丫头,干什么都一阵风,那么拉屎呢,估计也同样快吧。我忍俊不禁起来。   她拉我去附近玩。“走吧,担心啥,你家又不远,到时跟你妈说声呗。”可我还是忐忑,显然,常年生活于妈妈的淫威之下,我已经养成了懦弱的习惯,稍微晚点回家,便神色慌张,惴惴不安。   “别怕。”老三安慰着我,拉我向河边走。在平时,若是黄昏将近时去河边,可是大忌。奶奶曾神色严肃地跟我和弟妹们说,这条河每年都要收些人去,那些在河边玩水不幸淹死,或是想不开投河自尽的人,他们的魂魄并不安生,会在外面游荡,你若被孤魂野鬼给撞上,将来就有可能发生不测。   我的心里打着鼓,鼓点越来越密集。但老三的手却拽得紧紧的,“来吧,我告诉你,到这边来,这里看风景最好了,我经常一个人到这边来。”   我终究被她拉扯过来了。此时,我们俩,已经并排地坐在河边的山坡上了。   眼前果然是一幅好景致。柳溪河从远处的山脚款款而来,它接纳了田畴里涓涓细流后,流到我们眼前时,已有着不小的水量,河道划出优美的弧线,从合欢村穿村而过,流向远处。红红的霞光将水面映得如同怀春的少女,满面绯红。隔了河,对面是大片的田野,此时,已近收割季节,呈现出一派丰收的喜景,再远处,是大片的鱼塘,像镜子一样,方方正正,静望着云卷云舒的天空。有风过来,轻轻拂过我的头发,老三歪着头对我笑,露出几颗大板牙—来,和他哥一样的,牙真白!不像我们合欢村的人,喝了附近的温塘水,只要咧嘴一笑,再标致的脸也打了折扣。      (六)   有了这次带着一点点刺激感的经历,再加之撒谎躲过了妈妈的盘问,我似乎胆子大了不小。   我的心里有一种声音常在鼓舞我,“去吧,去玩吧,没事的,怕什么!”   而我也知道,像老三他们家,作为外乡人,在合欢村村民眼里,就像是一片尘埃,没有人会关注,但若是他们是有钱人,或是有地位,那将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村民们对他们的存在并不在意。至于,我的那帮从小到大的玩伴们呢,他们可是从骨子里透露出鄙夷。   ——你瞧他们那叫化子一样的衣服,穷得打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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