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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红楼梦里的贾母告诉你,女人如何优雅地老去

来源:河北文学网 日期:2019-8-8 分类:评论

作者:百合

伊能静曾经憧憬过自己70岁时的样子:“造一个房子,养着一批文艺青年,笑着看年轻的孩子砸碎我最贵的茶杯。”

这说的不就是红楼梦里的贾母嘛!

贾母本系“阿房宫,三百里,装不下金陵一个史”的世勋史侯家大小姐,强强联姻嫁给贾府荣国公之子。身家深不可测。

贾府财务青黄不接时,贾琏就央求鸳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窥此一斑,老太太有多少个人财产就可想而知了。

凤姐成天耀武扬威,因经常应付宫里的事,自觉很不含糊,又很以自己的出身为荣,认为但凡是王家的东西都比贾家的强。

可如此牛哄哄的一个人,一到老太太面前就成了土鳖。

有一天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她没见过的“蝉翼纱”,便打算拿它来做被子。不料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

且听老太太缓缓道来:“这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这句话,就像一口斑驳的樟木箱子被掀开,香气陈旧而醒神。众人禁不住肃然聆听,仿佛是在月光下围坐着听老祖母讲故事。

原来纱的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蓝色、浅橄榄色、深绿色、淡红色。但是老太太讲起来却带着沧桑华丽的年代感:

“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那银红的又叫霞影纱。如今府上用的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然后就吩咐道:银红的给外孙女糊窗子,青色的送穷亲戚刘姥姥做蚊帐,剩下的给丫头们做工衣,因为“白收着霉坏了”。凤姐眼里那么宝贝的东西,就被老太太口气清淡的处理了。

对待物质的态度就该当如此,既不当败家子,也不做守财奴,不拘形式物尽其用就是。

凤姐不识软烟罗,也在暗示贾府青山遮不住的颓势,而贾母的做法正蕴含着顺天而行的智慧:面对必将逝去的辉煌,得放手时需放手。

物质上的丰饶会惯纵出骄奢之风,同样也会滋养出高雅之气,贾母属于后者。

在衣食住行的诸多生活细节上,贾母处处彰显着非同一般的品味,她简直就是骨灰级文艺女生一枚。

刘姥姥二进贾府时,众人随贾母畅游大观园,恍似上了一堂关于庭院家居艺术的见习课,贾母像一个渊博的老教授,一路走一路闲谈,句句精辟,字字珠玑。

在林黛玉的潇湘馆,看到绿窗纱旧了,她不满意院中花木与窗纱的配色,便提点王夫人换窗纱:这个院子里又没有个桃杏树,竹子已是绿的,再糊上这绿纱真是不配。没有桃杏树,意味着缺少粉红烂漫的花朵,换上银红霞影纱,正可弥补。

这真是神来之笔,在满眼翠绿中,有几幀柔柔的粉色做点缀,于幽静中又多了柔美,很符合林黛玉的身份。

探春房中,贾母隔着纱窗看后院,说后廊檐下的梧桐不错,就是细了点。如果把纱窗看做画框,后院的风景就是一幅画,中国画构图讲究疏密与繁略,梧桐树太细,可能会留白太多,或者主宾不明,使整体观感受到影响。

贾母对美的感知和鉴赏已经完全渗透在她的血液中,观景如赏画,完全是下意识地看出了美中不足。

到了宝钗的住处,众人惊诧于宝钗居室的寒素,一问方知是宝钗不喜陈设。贾母便送给了宝钗四样大方素净的东西: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水墨字画白绫帐子。全部以黑白色调为主,高雅而低调的风格与宝钗的脾性很搭。

贾母的艺术天分还远不止此。

听戏。她会别出心裁地隔着水听,因为“借着水音更好听”,让乐声穿林度水,缓冲过滤后,少了聒噪,多了纯净。

品茶。除了一早声明不喝六安瓜片,会特意询问用的是什么水,知是雨水才品了半盏,很是内行。

中秋赏月。她说:“赏月在山上最好。”便领全家到山脊上的大厅里去。的确,山顶视野开阔,无所遮挡地望月,最是阔朗明净。

月至中天,她又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深谙笛声和月色本是标配的门道。

当乐工们前来时,贾母让他们“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笛声呜咽悠扬,从远处的桂花树下传来,众人万念俱消,忘我地沉浸其中。大家都赞跟着老太太玩儿长见识,老太太却说:“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

天,如此讲究,她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第四十回,李纨摘了鲜花给贾母梳头用,满满一大翡翠盘子的各色折枝菊花,贾母只拣了一朵簪于鬓上,她挑的是大红色。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心劲儿得有多足,才会在自己满头银发上簪一朵火般浓烈的花朵?真是一个欢审的潮奶奶。

她会倚老卖老地对客人们说:“恕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吧。”自己歪在榻上,让琥珀拿着美人拳捶腿,一副傲娇相。

却在下雪天玩兴大发,不顾年高瞒着王熙凤私自跑出来赏雪,“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如此出场,画面感十足,又气派又文艺。

庸俗吝苛的邢夫人和无趣木讷的王夫人,这种高大上的精神生活她们也在天天过,但她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永远无感,从不思考。

贾母这个达人,却巧妙地把生活与艺术链接在一起,有将生活艺术化,将艺术极致化的能耐和功底。

大家都说老祖宗有福,她也时时在积福,她的积福方式是“施”,施财施物施爱心。

款待刘姥姥,凤姐拿她取笑,贾母一再制止,对刘姥姥的小尾巴板儿也是照顾有加。

元宵夜听戏,她会叫戏子们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

贫寒之家的喜鸾四姐儿在贾府小住时,专门吩咐手下婆子:

“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

在清虚观,一个小道士不小心撞了凤姐,被气焰嚣张的凤姐一个耳刮子打得栽倒在地,在一片“打打打”声中连滚带爬。

贾母听到了,说:“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过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叫他别怕,还吩咐给点钱让他买零食吃,千万别难为孩子。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此慈悲为怀,贾母必定有一张慈祥美丽的脸。

如果不是家族发生变故,贾母会稳稳当当颐养天年直至寿终正寝,可惜贾家一朝败落,如同莫文蔚的歌:“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贾府人人自危。这时,已过耄耋之年的贾母站了出来。

高鹗这一节续得十分出彩。被抄家后,她开箱倒笼,将自己一生的积蓄财产都拿了出来,让贾家渡过难关:

你们别以为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家里外头好看内里虚,我早就知道。如今家里出事正好收敛整顿家风,大家要齐心协力重振家门。

让人觉得只要有老祖宗这个定盘星在,这个家的气就不会散。

人前显贵,人后也免不了如履薄冰,荣华富贵之下也有暗流涌动,但大体来看,贾母这一生也算福寿双全。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当呼啦啦大厦将倾,她就成了一根弥老弥坚的顶梁柱。曾如牡丹一般雍容华贵,如今也能像老梅一样虬枝铁干不畏酷寒。

每一个年老的妇人都曾是昔日的妙龄少女,在走向衰老的必经之路上,美貌、健康乃至财富都会被岁月一点点勒索殆尽,然而高雅的品味气质内涵却会永存。

如果有些东西终将要逝去,不如来和岁月做一场交易,用它们来换取睿智、仁慈和担当等等可以保值的品质。

这样,变老便不再可怕,而成为在人生的河流上从容笑看风景的一次航行,“两岸花柳合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作者简介:百合,女,双鱼座,学医出身,文史类专栏作家。出版有红学评论集《梦里不知身是客:百看红楼》。个人公众号:时光雕刻的萝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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